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B超室挪到一楼大厅。他右手搭在我肩上，左手攥着挂号单，每下一级台阶膝盖就打个弯。挂号窗口旁边有对老夫妻在问导诊台，说想趁着还能走动去趟桂林。我爸听见了，脚步慢下来，嘟囔了一句“你妈去年也念叨想去”。我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复诊前能不能请两天假。

我爸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是去省城开会。小时候他给我带回来一个塑料的东方明珠模型，摆在电视柜上落了十年灰。他退休那年说想去看看真的，结果我妈膝盖先不行了。旅游这事在普通人家常常这样，不是不想去，是得等，等孩子高考完，等老人身体稳当，等手头宽裕点。等着等着，腿脚就不听使唤了。医院里那些搀着父母的中年人，多半都欠着一张没兑现的车票。

我后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。周末不跑远，开车带他们去邻县那个新修的湿地公园。我爸坐副驾，我妈在后座指挥我变道。到了地方走不了几步就得找椅子坐，可我爸掏出手机拍芦苇荡，拍完发家族群里说“跟白洋淀也差不多”。那天回程绕道吃了碗羊肉面，他吃了两碗。这算旅游吗？搁旅行社肯定不算，可对他俩来说，换地方吃饭睡觉，看看不认识的水和树，就是出门了。

年轻人现在爱说“说走就走”，朋友圈里晒登机牌晒雪山日照金山。我羡慕过，后来不羡慕了。我爸手机相册里存着去年在郊区摘草莓的照片，塑料筐搁在垄沟上，他笑得露出牙床。那筐草莓一共花了八十块，比超市贵一倍，可他念叨了小半年。旅游的劲头不在路上多远，在你惦记那趟出门的时候，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。

上个月我陪他去复查，医生看完片子说控制得不错。出了诊室我爸忽然问，那个湿地公园的荷花开了没。我说不知道，要不去看看。他摆摆手说太热，等凉快点。我知道他怕我花钱怕我请假，可我也知道他是真想去。中年人夹在中间，上面是舍不得花钱的父母，下面是等着交补习费的孩子，旅游预算排在最末。但排最末不代表没有，挤一挤，邻县也是远方。

回家路上我绕到加油站把油加满，跟我爸说周末去湿地公园，油钱我出，午饭他请。他骂我算计，转头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准备遮阳帽。后视镜里看见他在后座翻手机查天气，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咚咚响。旅游这事落到日子里，就是油表、天气、哪家馆子实惠。搀着父母挂号的中年人，心里都装着几条短途路线，不一定出省，不一定过夜，能让他俩在车上拌两句嘴，到了地方多走几步路，就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