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了很久，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眯成缝的眼睛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货架上的面包，他的孙子在第三排最里头，哭声传不出来。护士经过时朝他摆摆手，他退后两步，又站定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，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村口戏台下等开场的滋味，也是这么干站着，心里却热闹。

娱乐这个词搁在从前，就是过年才有的动静。戏班子进村，锣鼓一响，半个庄子的人都往晒谷场跑。孩子们骑在墙头，老人搬板凳占前排，卖糖葫芦的挤在人群缝里。台上的人翻跟头、甩水袖，台下叫好声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。那时候没人计较节目好不好，图的就是这份凑在一起的热闹劲儿。

如今戏台拆了，娱乐换了模样。小区广场上每晚准时响起音响，大妈们跳得认真，旁边下棋的老头嫌吵，挪到路灯另一头继续厮杀。年轻人捧着手机刷短视频，一个人能笑出声。形式变来变去，骨子里还是那回事：找点乐子，把日子里的闷气放一放。爷爷后来也学会了用平板看戏曲频道，音量开得老大，奶奶骂他吵，他就戴耳机。

新生儿科窗外这场等待，其实也是种娱乐的底子。人心里绷着根弦的时候，总得找点别的事把注意力岔开。爷爷在走廊里跟另一个等孙子的老头聊上了，从孩子体重聊到各自当年在生产队挣工分，末了互相递烟，被护士瞪了一眼又讪讪收回去。这么一打岔，时间过得快些，心里那点焦躁也散了。

娱乐到底不是非得多精致。有人爱听交响乐，有人就爱蹲路边看人下象棋，还有人专门收集超市打折海报，剪下来贴成册子。这些事说不上有什么意义，可人乐意花时间在上面。乐意，就是最大的道理。爷爷后来跟老伙计们吹牛，说孙子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认识了个棋友，约好等孩子满月了杀两盘。

孩子抱出来那天，爷爷凑近看了一眼，皱巴巴的小脸，实在谈不上好看。他嘴上说像他爸小时候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：往后这小家伙长大了，会为什么事笑出声呢。戏台也好，手机也好，广场舞也好，总得有个让他觉得活着挺有意思的念想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光，爷爷把外套搭在胳膊上，慢悠悠往电梯走，琢磨着晚上回去得把棋盘找出来擦擦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