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人声，闷得人发慌。一个中年男人左手搀着他爸，右手举着医保卡和化验单，胳膊肘还夹着病历本。老人走得慢，每挪一步都要停半拍，他就跟着停半拍。挂号窗口排了二十来人，他让他爸靠墙坐着，自己站进队里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这场景天天在各地医院上演，没什么稀奇。只是他掏手机看时间那一下，屏幕亮起来，上面是个消消乐界面，卡在第三百多关。他赶紧摁灭，塞回兜里。

排队排到一半，前面那大哥突然回头跟他搭话，说自己老娘的降压药又换了，一个月多花两百多。俩人聊了几句，又各自沉默。中年男人又摸出手机，这回没玩消消乐，点开一个短视频，刷了两条就关了。他没心思看，可手指头不自觉地又划了一下。人在这种地方待着，等叫号等化验等结果，干坐着太熬人，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把时间填上。游戏和短视频是最顺手的，不用动脑子，也不耽误抬头看屏幕上的号码。

其实他年轻时候也爱玩，那会儿是电脑游戏，通宵打副本，跟工会里的人语音吵吵嚷嚷。后来结婚生孩子，电脑落灰了。再后来他爸查出血压高、血糖也高，隔三差五往医院跑，他把游戏账号卖了，卖了两千来块钱。买主是个大学生，交易的时候还问他，哥你这号挺值钱的，真舍得啊。他说舍得，没空玩了。那两千块后来交了一次核磁共振的钱，他没跟他爸提。

候诊区斜对面坐着一对母女，老太太七八十岁，女儿四十出头，正举着手机给老太太看什么东西。老太太眯着眼笑，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，大概是教她玩什么小游戏。女儿说妈你点那个红的，老太太点了，手机里传出一声脆响，老太太乐了。中年男人看了一眼，把自己手机又掏出来，这回没刷视频，点开相册翻他闺女前两天发来的照片，小姑娘在游乐场坐旋转木马，笑得眼睛都没了。他看了几秒，锁屏。

叫到他爸的号了，他赶紧过去扶人。医生问了几句，开了单子，让去做个B超。B超室在二楼，电梯挤不上去，他就搀着他爸走楼梯。老爷子腿脚不利索，上一级台阶喘一口，他就在旁边数着，到拐弯的地方说一句“歇会儿”。老爷子摆摆手说不歇，慢慢走。他就跟着慢慢走。到二楼拐角，老爷子忽然说，你那个手机上的游戏，回头教教我。他愣了一下，说行啊，回家教您。

做完检查等结果，爷俩坐在走廊长椅上。他爸靠着椅背打瞌睡，他把外套脱下来给老爷子披上。自己又摸出手机，这回踏踏实实打开了消消乐，连消了五六关，把之前卡住的那关过了。旁边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，轮椅上坐的老头歪着头看他的屏幕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抬头冲那老头笑了笑，把手机往那边偏了偏。老头也笑了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