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边的引体向上

天还没亮透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在巷口。老赵把面团抻长，往滚油里一送，滋啦一声，白烟混着香气升起来。他翻动长筷子的胳膊上，肌肉一疙瘩一疙瘩地滚。旁边等油条的人搓着手，看那口黑锅和腾起的火苗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这东西，最早大概就是从这种干活儿的力气里长出来的。人得先能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，才能去够别的东西。

老赵炸完一锅，歇下来抽烟。他说年轻时在体校练过举重，后来伤了腰，回来继承这油锅。可那股劲儿没散，每天收摊后，他要在巷尾的单杠上拉二十个引体向上。手上沾着面，握杠时滑，他就先拿干布擦两遍。他说拉上去那一下，跟把油条从锅里挑起来差不多，都得稳，都得借那股巧劲儿。体育到了普通人身上，没那么多讲究，就是还想动，还动得了。

巷尾那副单杠是几个退休工人凑钱焊的。铁管生了锈，横杆上缠着旧布条。早晨六点半，老赵收摊过来，后面跟着卖豆腐的老孙，老孙只会吊着，上不去。再后面是送孙子上学的李婶，她做几个简单的压腿，说膝盖疼，得抻抻。他们不比赛，不计时，动作也不标准。可每天这个点，杠子底下总有人，轮流上去抓一把，下来时喘口气，笑一笑。体育在这儿，就是一副锈杠子，几个老熟人。

有一回下雨，老赵没出摊，还是来了。他站在杠下仰头看，雨水顺着铁管往下淌。他脱了外套，光膀子上去拉了五个，手滑，掉下来，又上去。旁边躲雨的人看着，没人说话。他下来时浑身湿透，说了一句，一天不拉，吃饭不香。这话我琢磨了很久。体育对很多人来说，不是看比赛，不是买装备，就是身体里有个东西在催，不把它使出去，坐不住。

后来巷子改造，单杠被拆了。老赵他们把杠子挪到更远的河边公园。路远了，去的人反而多了。早晨练完，大家顺路买油条，老赵的锅还在巷口，只是他不再光膀子拉杠了。他教一个胖小子怎么用背发力，别光靠胳膊。那孩子拉不上去，急得脸红。老赵说，慢慢来，先吊着，吊到不晃了，再想往上。体育传下去，有时候就是一句话，一个动作，跟炸油条时翻面的手势一样。

有天我路过公园，看见老赵坐在杠下，手里捏着半根油条。他说拉不动了，腰又疼。可他还是每天来，看别人拉。他说看人拉上去，自己背上那块肉也跟着紧一下。我忽然明白，体育到最后，跟那口油锅差不多。锅还在，油还热，炸油条的人换了，可那滋啦一声响，那白烟升起来的样子，还是老样子。人得动，动不了的时候，看别人动，心里也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