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隔音差，午睡总被楼上的电钻叫停

楼上那户装修了快半个月，每天下午一点准时开工。电钻声从天花板灌下来，像有人拿锤子敲我的太阳穴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索性坐起来翻手机相册，翻到去年在泉州拍的照片。西街那家面线糊摊子前，老板正往碗里撒胡椒粉，热气糊了他半张脸。我记得那天早上六点就出门，街上没什么人，开元寺的鸽子在石板地上踱步。那种安静和此刻头顶的噪音搁在一块儿，显得特别不真实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花钱去别人待腻的地方找几天清静。

去年秋天去徽州，住在呈坎村一户老宅改的民宿里。房东阿姨每天早上蒸一笼糯米糕，放在天井的石桌上随便拿。我端着糕坐在门槛上，看对面墙头的丝瓜藤往下垂。巷子里偶尔有人推自行车经过，铃铛响两声就没了。那几天我没去什么景点，就是顺着水圳来回走，看妇人蹲在渠边洗菜。下午在村里晃，闻到谁家烧柴火的味儿，拐进去发现是家卖毛豆腐的小铺。这种没有计划的闲逛，比赶场子看牌坊有意思得多。回来之后我甚至记不清那些祠堂的名字，但记得毛豆腐蘸辣酱的烫嘴劲儿。

前年去青海，在茶卡镇住了一晚。傍晚在街上找饭馆，看见一家清真面馆门口蹲着个小孩在逗猫。我进去要了碗炮仗面，老板问从哪儿来的，我说北京。他擦擦手坐下，说他儿子也在北京送快递，一年回来一趟。面端上来，他又送了我一小碟腌萝卜。第二天我去茶卡盐湖，人挤人，小火车排了四十分钟队。湖面确实白得晃眼，但让我记住的反而是头天晚上那碗面。旅游宣传册上不会印这些，可人和人搭上话的那几分钟，比风景更让人踏实。

有回在黔东南的肇兴侗寨，赶上下雨。我躲在鼓楼底下避雨，旁边几个老人在烤火，招呼我坐过去。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懂，就笑着点头。火堆里埋着几个红薯，一个阿婆扒出来一个递给我，烫得我左右手倒腾。雨顺着屋檐往下淌，鼓楼里烟熏火燎的，我啃着红薯听他们聊天，一句没听懂，但坐了一个多钟头。后来雨停了，我起身要走，阿婆又往我兜里塞了个红薯。这种时候你会觉得，旅游不是去看什么，是去被什么撞一下。

今年春天去扬州，本来打算逛瘦西湖，结果在皮市街一家旧书店里泡了一下午。老板收了一堆八十年代的电影画报，我翻到一本《大众电影》，封面是刘晓庆。老板说这些画报都是从废品站论斤称回来的，五块钱一本卖我。我挑了三本，他拿橡皮筋一扎，顺手塞了张他女儿画的明信片进去。出门天都擦黑了，瘦西湖没去成，但拎着那几本旧杂志走回酒店的路上，我觉得比逛园子满足。有些地方你去了，是为了错过原本计划的事。

楼上电钻终于停了。我看了一眼时间，快三点了。手机相册还停在泉州那张照片上，面线糊摊子旁边有个骑楼柱子，柱子上贴着张褪色的红纸，写着“招租”。不知道那摊子还在不在。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，翻了个身，想着下个月要不要再去趟泉州，就住西街附近，早上还去蹲那个摊子。楼上有动静，大概是工人在收拾工具。安静来得突然，我反倒睡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