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清晨的太极与远方路上的车流

天刚亮，公园东角那排银杏树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领队的老陈把收音机搁在石凳上，音乐一起，大家便缓缓抬手、转身、迈步。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发现他们的节奏出奇地一致，没人抢拍，也没人掉队。这种默契让人想到路上跑着的那些汽车，每一辆都有自己的速度，可车流整体却维持着一种平稳的秩序。

老陈打完一套拳，擦汗时跟我聊了几句。他说自己开了三十年出租车，现在退了，每天来公园比当年出车还准时。他指指不远处的马路，说你看那些车，早高峰一过，路面就空了大半，跟潮水似的。他开了半辈子车，最清楚什么时候哪条路堵，哪个路口绿灯短。这些经验现在用不上了，可身体还记得，听见喇叭声脚就想去踩刹车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一群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我邻居小周去年买了辆二手两厢车，白色，车尾贴了只卡通猫。他每天开车送孩子去幼儿园，再绕到城东上班。路程不算远，可要是碰上下雨，没车就得在公交站等二十分钟。他说有了车以后，早上能多睡一刻钟，孩子也不用挤在人群里打瞌睡。那辆车不新，空调偶尔有异味，可小周觉得值。

我有时坐公交经过城南的汽车城，一整条街全是玻璃展厅，里面摆着各种颜色和型号的车。销售员站在门口抽烟，等客人上门。周末人多些，平时冷清。那些车擦得锃亮，轮胎上连灰都没有。可一旦开出去，用不了多久就会沾上泥点、鸟粪、树胶。车跟人一样，在路上跑久了，总会留下痕迹。有些痕迹能洗掉，有些就留在漆面底下。

老陈说他不怀念开车的日子，但偶尔会梦见自己还在路上。梦里他开的是最早那辆红色夏利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夏天座椅烫背。他梦见自己拉了一个去火车站的姑娘，姑娘下车时把伞落在后座。他开出去两公里才发现，又绕回来，姑娘还站在进站口张望。那把伞是淡蓝色的，后来一直搁在副驾旁边，直到他换车也没人来找。他说这些时，公园里又来了几个打太极的人，音乐重新响起来。

我离开公园时，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车主正把后备箱里的纸箱搬下来。箱子很沉，他搬得慢，腰弯成一张弓。搬完最后一个，他关上车门，车身晃了晃。然后他坐进驾驶室，发动车子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。车慢慢汇入车流，很快就跟别的车没有分别了。老陈他们还在打拳，动作比刚才更慢，像在等什么人把时间调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