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公园东边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领头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抬手起势，后面的人跟着抬手。动作不齐，有人快半拍，有人慢半拍，但没人催，也没人停下来纠正。队伍里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动作明显僵硬，大概是新来的。老人没回头，只是放慢了下一式的速度，让后面的人能跟上。这种教法不声不响，比站在前面喊口令管用得多。

教一个人做对动作，靠的不是把道理讲透。你让一个从没打过太极的人先理解“沉肩坠肘”是什么意思，他想的和身体能做到的完全是两回事。老人只是反复做，让新人看着跟。跟错了，也不急，下一遍再来。学习这件事在身体上发生得比在脑子里快，尤其是那些需要协调和节奏的事。脑子还没想明白，手已经会了，这是常有的事。

但光靠模仿不够。队伍里练了两年的人，动作比新人稳，可问他怎么做到的，他说不上来。他知道手该放哪儿，脚该踩多宽，这些是练出来的，不是听来的。老人偶尔会点一句“腰再松一点”，就一句，不多说。练的人自己琢磨，下次再调。教的人给一个方向，学的人自己找路，这个过程谁也替不了谁。

公园里没有考试，也没人给你打分。练得好不好，自己心里有数。你今天觉得胳膊酸，明天觉得步子稳了，这些变化只有自己知道。没有外部标准压着，人反而愿意慢慢磨。那些天天来的，不是因为有人逼，是觉得这件事值得花时间。兴趣这东西靠外力催不出来，得自己长。

老人带新人还有一个习惯：他从不一次教太多。今天只让你注意脚，手随便打。过半个月，再提一句手的事。一次给一个点，人记得住，也改得过来。一口气指出七八个毛病，对方脑子就乱了，哪个也顾不上。教东西的人得忍住，不能把自己知道的都倒出来。少说几句，对方反而学得进去。

队伍散的时候，新人问老人明天还来不来。老人说天天来，除非下雨。新人点点头，走了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他又站在了队伍最后面。没人特意叫他，他自己来的。教这件事到最后，就是让一个人愿意自己再来。